味道,东水门防空洞的酒

来源:水煮重庆微信公众号 05-30 09:15 7311 阅读

我每次回重庆总会自然而然地选择住东水门附近的酒店,因为我是东水门长大的孩子。——杨自庆

和分别三十多年的小学同学相约在东水门附近的“饭江湖”古酒馆见面,要喝重庆江记酒庄最流行的“江小白”一醉方休。

只有资深的重庆通才知道,建于明代的东水门是仅存的老重庆两道古城门之一。夜晚的东水门,万家灯火错落有致,江面上车船流光,交相辉映,依稀飞来汽笛、欢笑之声,给夜色山城平添无限生机。

大家基本上都是东水门的孩子,时不时提到:你们羊子坝……你们白象街……你们那个时候住在那里那里……言语间都是回忆。

东水门在老重庆人的心里属于“下半城”,毗邻的望龙门缆车是中国知名桥梁专家茅以升主持设计修成的,用轮渡与长江对岸的南岸龙门浩相通,特殊的地理位置让东水门成为人们渡江去往南岸远至贵州的交通要道,也是外地商贾云集之地。

跟随父母离开重庆已经快二十年了,但那一个个时不时蹦出来的地名,却在不断激活着我的记忆。

一个放学早的午后,和上半城的一群男生约在湖广会馆附近的一个防空洞“干仗”,班里几乎所有的男同学都去了,黑漆麻恐不知谁叫了一声“鬼来了”,大家便都纷纷散去了。

小的时候,我总是愿意去东水门爷爷家长住,那是间依山势搭着的矮小木板房,外侧立在悬崖边的吊脚楼向外倾斜着,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架势。

除了酷暑里江边吹来的阵阵凉风,还常能听到除长江里彻夜的货船长鸣声外,那不时从石阶匆匆走过的苦力们,带有川东人特有口音的低沉的号子声。

关于东水门,爷爷记忆中的色彩是斑驳的。

爷爷出生在解放前,1891年3月1日重庆开埠后,英国、美国、日本等国纷纷在此地开设商行,金融机构也云集于此,东水门的白象街当时被誉为中国西部唯一的商贸窗口。

长年累月,陡然从东水门码头拉向半个陡坡间狭长的石阶被上下来往的苦力与船客的双脚蹬踏着,露出岁月的斑驳痕迹。

而码头附近最多的是冷酒馆(不烧火的小酒馆甚至小摊),那时的重庆和四川几乎是县县都有酒厂,主要是白酒厂,距离重庆市区不远的江津供应的散装白酒质优量大价廉,尤为受欢迎,冷酒馆的酒多来自于此。

在两三张木桌和三尺条凳上落座的顾客猜拳行令,在沙炒豌豆、水煮花生、卤牛肉的味觉体验中,卸下了一身疲乏。

抗日战争爆发后,随着重庆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东方战场指挥中心,政治、经济、外交和文化活动日益频繁,酒的生产和消费也极具特色。

往来于湖广会馆的长江上河七帮、下河川楚八帮、小河四帮、揽载五帮等帮会,所谓的“三教九流”、“水流沙坝”的人在下半城湖广会馆附近坡上坎下街头巷尾的冷酒馆“打拥堂”。

爷爷当时还是小崽儿,为补贴家用,手提竹篮在酒客中穿梭,高声叫卖五香瓜子、椒盐花生、盐茶鸡蛋之类的下酒小菜。

那个我和同学“干仗”的防空洞,就是上个世纪30年代末40年代初开凿的。湖广会馆出资用来空袭警报时让市民躲避日本飞机轰炸,在洞中一边喝酒一边摆龙门阵,笑谈日本鬼子用飞机“下蛋”曾是一景。

1939年“五三五四”大轰炸后,下半城一片瓦砾,逃过一劫的爷爷挤进拥挤的人群,看到宋氏三姐妹亲临东水门慰问灾民。

1940年,重庆成立了酿酒工业同业公会,渝酒正式走上了历史舞台,军政显要、巨富商贾乃至国际友人等各界社会名流,皆以饮用和窖藏上等渝酒为荣。

重庆在日军狂轰乱炸下成为火海,但重庆市民在断壁残垣上涂写“愈炸愈强”,就连美国记者白修德也曾在《中国的惊雷》一书中写道:“1939年至1941年间,重庆的脉搏里跳动着战时全民族的力量。”

古云:“巴出将,蜀出相”,有多少奔赴抗战前线的热血男儿饮过渝酒。

在抗战胜利的那些日子里,渝酒更是全民欢庆胜利的酒。无论城乡远近,无论大街小巷,无论达官平民都要饮一口渝酒,“醉翁之意不在酒”,那渝酒中流淌着中华民族的抗战精神。

在爷爷的记忆里,下半城冷酒馆的江津白酒曾一度售罄,经营头脑的老板曾租用湖广会馆附近的防空洞藏有存货。

解放后,湖广会馆旧址收归国有,曾是市糖酒公司仓库,防空洞用于存储瓶装酒,主要是高档名酒,供应给当时的高干、高知和归国华侨。

今年回到东水门,荒废了有些年头的防空洞已被江记酒庄盘下,修缮成一座颇具重庆味道的高粱酒文化体验馆。

体验馆陈列了古代重庆的酿酒饮酒器械和史料文献,还有多年前的酒票和老酒。驻足民国时期老旧泛黄的酒厂票据前,关于江津白酒、东水门爷爷家的记忆逐幕浮现。

我总是愿意听爷爷讲以前东水门的故事。每次离开,我总有种生离死别的忧伤,是不是有一天离开东水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爷爷在多喝了点酒的时候,还会讲起婴儿时的我,动不动就彻夜啼哭不止,为了不影响四方邻居的睡觉,他只好用筷子沾一两滴上好的重庆江津白酒喂给我,我立马就不哭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曾经无数次地在下半城东水门混迹和穿越:恰同学少年时,在纵谈人生的酒醉之后,在坡下面寻找烟头以解心中愁绪;远游他乡归来时,在湖广会馆附近夜市排摊里胡吃海塞,一解馋意。

这一切只是为了随时投身于东水门永远的喧哗和骚动,唤醒骨子里那浑然天成的重庆人独特的气质和江湖气概。

也许,无论我今后身处何处,但东水门的吊脚楼、下半城的冷酒馆、湖广会馆附近的防空洞酒仓库……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最深处。

我猜想,若干年后,自己的孩子是否想知道东水门的故事,尤其是那个被抱在爷爷怀里的婴儿——停止哭泣的我,口中的重庆白酒是个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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